
首先是關於讀音的問題。
怎麼說呢?看到這本書的剎那,我心裡直接念出來的是「鐵鼠之檻(ㄐ一ㄢˋ)」,倒也沒有別的想法。直到聚餐的時候,寵物兄問我,「檻」這個字怎麼念?我說念「ㄐ一ㄢˋ」,寵物兄說,可是「門檻」是念「ㄎㄢˇ」啊?
那時我突然迷惘了。只是期期艾艾的回答,我想是ㄐ一ㄢˋ,毫無理由的認定著。唯一可以想到的例子,竟是《紅樓夢》裡面妙玉的鐵檻寺。我還記得那界裡界外的比喻,但想想,好像也沒有什麼讀音貼在上面要我去念「ㄐ一ㄢˋ」。
所以第一是關於讀音的問題。後來我回家查了字典。老天保佑,總算沒把我娘的臉丟光(阿娘退休前是以訓讀為業的)。在這裡,「檻」的確有兩個讀音,分別是「ㄎㄢˇ」與「ㄐ一ㄢˋ」,只是在用法上略有不同:前者是指「門下所設的毀據」,引申為「方法、竅門」。在這兩個用途上時念「ㄎㄢˇ」,而後者指的是「關野獸的柵欄。」,如莊子˙天地:「而虎豹在囊檻,亦可以為得矣。」、楚辭〈東君〉「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姑且不論裡面關的是不是野獸,但是作為柵欄時所採用的音是「ㄐ一ㄢˋ」沒錯。《鐵鼠之檻》,自然是取「柵欄」之意,因而是讀為「ㄐ一ㄢˋ」而非「ㄎㄢˇ」,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這個經驗其實挺有趣的。直覺告訴我念「ㄐ一ㄢˋ」是對的,但是在當下卻無法說出所以然。回去翻查之後,又覺得這個解釋那麼明白,簡直是明擺著放在那裡的,於是開始懷疑起先前我到底是在想什麼,怎麼連這個都答不出來。
「禪」這種東西,對我來說也差不多就是個這樣的存在。小時候我將禪中的公案之理解為腦筋急轉彎的一種形式,長大了之後決定公案這種東西其實是一種對自我世界觀的測試。所以《鐵鼠》所提到的諸多公案裡面,其實我最心有慼慼的,是關於蒟蒻的那一段公案。啞巴商人與禪僧一來一往的手勢,對彼此的意義大不相同:商人理解為是買賣的殺價,禪僧卻以為這是高深的佛法問答,而後落荒而逃。
某種層面上,這和《鐵鼠之檻》、不,也許整個「京極堂」系列都可以化約為這樣的模式出現。只是中間出現了翻譯者,也就是中禪寺秋彥。將手勢/行為化為能夠具體說明的語言,無論對哪一方來說,應該都是彌足珍貴的才能吧。
在《鐵鼠之檻》中,京極堂的這項才能,也好好的發揮了。儘管小說中的角色眾口一詞的說,這並不是能夠被翻譯的事物,但也正如同小說中所說的,宗教是為了讓彼此的神秘體驗一致而被發明出來的語言,於是,無論再怎麼無法被翻譯,總是會有「說法」出現的。而京極堂就是那個可以順利的表達出那個說法的最佳形式的人選。
坦白說,比起上一本《狂骨之夢》,甚至更上一本的《魍魎之匣》、上上本的《姑獲鳥之夏》,這一本《鐵鼠之檻》給我的感覺要更好。不單單是因為連續殺人事件的解答,而是比起前面的幾本,《鐵鼠之檻》的確給人一種一氣呵成的感覺。一種對禪宗這個宗教形式有著深厚理解之下所寫出來的小說,登場的人物也都顯得很有各自的深度−−這裡所說的深度,並不是說登場人物都是滿口大道理的禪學家,毋寧說是他們都很有各自的性格與觀看事物的方式,而京極夏彥則是讓人物們依照他們的方式行動與轉變。這樣一場看下來的感覺很是淋漓盡致、很是過癮。比起《狂骨之夢》在某種程度上必須被「大歷史」稍微催眠、《魍魎之匣》的天外奇想,以及《姑獲鳥之夏》的扭曲瘋狂,《鐵鼠之檻》無疑是神經健全之作,而其最終解答的宏大讀起來也毫無不適之感,反而會覺得這是相當自然的結果−−到了最終,被「檻」所圍繞起來的已經不只是書中登場的角色,更包含了當下正在閱讀的我們:被名為「禪」的「檻」所包圍的我們。而這正是我非常喜歡這本書的一點。出版到現在,京極的作品之中我最喜歡的大約就是這本了,各方面的平衡感都非常好,更別提還有舊作的角色出來串場演出呢。
情節我就不多說了,之前試著寫一下結果覺得好長好累,就都又刪掉了。不過倒是我最近一直遇見垤妥倒插式屍體啊。到底為甚麼連銀魂裡面都會出現這種東西空知猩猩你給我交代清楚啊(被拖走)。
lunaj(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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